罪与罚

精疲力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灌木丛中睡着了，梦见自己还是个小男孩，眼睁睁看着醉醺醺的农夫们用鞭子活活抽死一匹衰弱的老马——只因它拉不动那沉重得荒唐的货物。梦中的他哭喊着跑上前去，亲吻那垂死的牲畜。他惊醒过来，决意放弃那桩罪行，浑身轻松如释重负。然而，穿过干草市场时，他无意中听到丽扎韦塔——那个典当老太婆温顺的、常年怀孕的同父异母妹妹兼仆人——正在安排第二天晚上七点外出的事。届时老太婆将独自在家。那份轻松感顿时烟消云散。此前他曾偶然听到一个大学生争辩说，为了千万人的福祉杀掉那个无用而恶毒的老太婆，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如今，巧合仿佛变成了命运在推着他走。他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回到家中，确信一切都已注定。

拉斯柯尔尼科夫从看门人的房间里偷了一把斧头，在大衣内侧缝了一个环扣，又包好一件假抵押品以拖延老太婆的注意，随后爬上四楼。当阿廖娜·伊万诺夫娜手忙脚乱地解着绳子时，他用斧背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她的头骨，然后取下她脖子上的钥匙和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接着，不可想象的事发生了：温顺的妹妹丽扎韦塔提前回来，呆立在死去的姐姐面前。他用斧刃劈开了她的头颅。两个来访者按铃并猛摇上了钩的房门，他险些被困其中，幸而他们转身去找看门人，他才得以溜出来，藏进一间刚刷过油漆的空房。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家，瘫倒在床上，偷来的赃物被遗忘在口袋里。

第二天早晨，一张警察传票把拉斯柯尔尼科夫吓得魂飞魄散，但传唤的原因不过是他欠女房东的一张逾期借据。他顿时如释重负，然而副警长——那个脾气火爆的

拉斯柯尔尼科夫从昏热中苏醒，发现拉祖米欣——他那位开朗、有着不可摧毁的善良天性的昔日同窗——已经守在身边充当护理，用他母亲寄来的钱为他添置衣物、偿还债务。医生佐西莫夫不时前来探视，对这位病人反复偷听到的凶杀案讨论所表现出的异常执念颇感兴趣。当一本正经的卢仁前来登门自我介绍时，拉斯柯尔尼科夫满怀鄙夷、毫不掩饰地挑起争端，将他赶了出去，断然否定这桩婚事。就在同一天夜里，他的母亲和杜尼娅出现在他的门前，喜极而泣，他却在看到她们的瞬间晕厥过去，随后又冷冷地要求杜尼娅与卢仁断绝关系。拉祖米欣对杜尼娅一见倾心，主动承担起照顾这两位不知所措的女性的责任，发誓要在她们的亲人表现得如同着魔之人时保护她们。

拉斯柯尔尼科夫逃离家人后，在一家酒馆里嘲弄书记员扎米奥托夫，用谜语般的话半遮半掩地自我招供，随后目睹一群人围在一个被马车碾压的人身旁。那人正是马尔梅拉多夫，奄奄一息。拉斯柯尔尼科夫让人把他抬回家中，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孩子们眼睁睁看着他在神父匆忙的临终祈祷后咽了气。索尼娅穿着花哨的街头衣裳赶到，父亲在她怀中乞求她的宽恕后死去。拉斯柯尔尼科夫将自己仅剩的二十卢布塞进遗孀手中作为丧葬费用，随后感到一股奇异的生命力涌回体内，仿佛在断头台前获得了赦免。马尔梅拉多夫的女儿波连卡追上他，想知道他的名字，并许诺为他祈祷；他离开死者的家，在那个夜晚感到自己仍然可以活下去。

为了赎回典当的手表和戒指，拉斯柯尔尼科夫前去拜访预审法官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此人身材圆胖，眼神湿润，举止带着一种戏谑的、近乎女性化的做派，却掩藏着一副锋利如刀的头脑。波尔菲里读过拉斯柯尔尼科夫几个月前发表的一篇文章，文中论述道：非凡之人——拿破仑式的人物和立法者——拥有一种内在的权利，可以跨越道德界限，为追求新思想而不惜流血；而芸芸众生则必须服从。波尔菲里以一副天真无邪的假面追问：如何区分这两类人？作者本人是否也将自己归入非凡之列？扎米约托夫在一旁倾听；拉祖米欣惊骇地提出抗议。拉斯柯尔尼科夫冷静地为自己的理论辩护，同时感到陷阱正在收拢——他怀疑波尔菲里已经洞悉一切，只是没有证据，唯有心理学。

拉斯柯尔尼科夫偷偷回到凶案现场的公寓，按响门铃，重新感受那份恐惧。离开后，一个佝偻的小商贩尾随着他，直视他的眼睛，低声叫他凶手，随即消失无踪。这声指控将他彻底击溃；他陷入高烧中的噩梦，梦见自己一次次劈砍那个狂笑的老太婆，她的头骨却怎么也砍不碎。他醒来时发现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注视着他：斯维德里盖洛夫——那个曾纠缠杜尼娅的放荡地主，在妻子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突然去世后刚刚抵达彼得堡。斯维德里盖洛夫声称自己被亡妻的鬼魂纠缠，表示对拉斯柯尔尼科夫只是出于闲散的好奇，并提出愿出一万卢布帮杜尼娅摆脱与卑鄙的卢仁的婚约，还带来消息说玛尔法在遗嘱中给杜尼娅留了三千卢布。

在家庭会议上，卢仁满怀愤怒地到来，因为拉斯柯尔尼科夫违背他书面要求被允许出席。他变本加厉地侮辱众人，诽谤拉斯柯尔尼科夫，声称他把钱给了一个行为不检的女孩而非一位悲痛的寡妇，并提醒杜尼娅，尽管她的名声遭人议论，他仍屈尊迎娶她。他炫耀自己偏爱贫穷的妻子，因为这样的妻子会把丈夫视为恩人。杜尼娅的自尊被激怒了，她看穿了这个光鲜外表下控制欲强、睚眦必报的男人，命令他滚出去。普莉赫丽娅也转而反对他。卢仁从未想过这些无助的女人能够摆脱他的控制，他怀着满腔怨恨离去，将一切归咎于拉斯柯尔尼科夫一人，暗自盘算这桩破裂的婚事仍有挽回的余地。

拉斯柯尔尼科夫来到索尼娅凄凉的出租屋，既被吸引又心生抗拒。他残忍地追问她那毫无希望的处境——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孩子们迫在眉睫的死亡，她无法逃脱的卖淫生涯——质问她究竟靠什么支撑。她的回答是上帝。他要求她找出《福音书》中拉撒路从坟墓中复活的段落，大声朗读；她浑身颤抖地服从了，声音在奇迹降临处昂扬而起，满怀胜利，渴望他也能相信。他告诉她，他已经抛弃了家人，选择了她，他们都是越轨者，都跨过了那条线；他许诺，如果再来，就会告诉她是谁杀了丽扎韦塔。他们浑然不知，斯维德里盖洛夫正隔墙偷听。

拉斯柯尔尼科夫再次被传唤，承受着波尔菲里精妙绝伦的心理攻势。这位预审法官阐明了自己的手法：他不会逮捕嫌疑人，而是任其像飞蛾扑火般盘旋不去，在不确定的煎熬中逐渐崩溃。他暗示自己掌握了一条细微的线索，拿拉斯柯尔尼科夫重返凶案现场按门铃一事加以试探，并许诺在一扇紧锁的门后藏着一个惊喜。就在压力攀至顶峰、拉斯柯尔尼科夫几近崩溃之际，房门猛然撞开——年轻的油漆匠尼古拉，那个捡到遗落首饰盒的人，扑通跪倒在地，承认自己就是凶手。波尔菲里大为震惊，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怒不可遏；而拉斯柯尔尼科夫虽暂获喘息，走出房间时却浑身战栗，他心知这份供词是假的，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混乱不堪的丧宴上，这位骄傲的、患有肺痨的寡妇与德国女房东争吵不休，又当众羞辱她那些寒酸的客人。就在此时，卢仁把索尼娅叫了过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指控她从他房间里偷了一张百卢布钞票——此前他曾以施舍的名义给过她十卢布。那张钞票果然在她口袋里被搜了出来；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满屋子的人都对她充满敌意。然而卢仁那位信奉进步思想的年轻室友列别贾特尼科夫突然爆发了：他亲眼看见卢仁趁索尼娅离开时，偷偷将那张大额钞票塞进了她的口袋。拉斯柯尔尼科夫随即当众揭露了卢仁的动机，戳穿了他企图败坏索尼娅名声、为自己先前的诽谤正名、并借此与家人重归于好的阴谋。卢仁原形毕露，撂下几句蛮横的威胁后灰溜溜地退场，而被激怒的女房东则当场将悲痛欲绝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她的孩子们赶出了住所。

拉斯柯尔尼科夫回到索尼娅身边，起初无言地坦白了杀人之事，直到她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切，先是惊恐后退，随即拥抱了他，哭着说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了。他试图解释：他杀人是为了验证自己究竟是一只虱子，还是一个有权跨越界限、敢于像拿破仑那样行事的人——完全是为了自己，而非为了帮助母亲。他承认这个理论失败了，因为仅凭他提出这个疑问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平庸。索尼娅恳求他走到十字路口，亲吻大地，向全世界大声忏悔，然后接受苦难作为救赎。他抗拒着，不愿承认自己的行为是犯罪，但她发誓要跟随他去监狱，去西伯利亚。

被赶出住所、精神崩溃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拖着她惊恐万分的孩子们走上街头，给他们穿上破烂的演出服，逼他们唱歌跳舞讨钱，一边疯狂叫嚷着要去找省长和沙皇申诉。她终于倒下了，鲜血从她患了痨病的胸腔中涌出，被人抬回索尼娅的房间。她在那里死去，拒绝接受神父，宣称上帝应该不经忏悔就宽恕她。斯维德里盖洛夫突然出现，宣布他将承担葬礼费用，把三个孤儿都安置到好的机构中，给每个孩子存一笔钱，让索尼娅获得自由。随后他转向拉斯柯尔尼科夫，低声重复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对索尼娅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卢仁该活还是该死——由此揭示他隔着墙壁偷听到了那番杀人的自白。

波尔菲里来到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房间，卸下了一切伪装。他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开始怀疑他的，如何施展种种手段，又为何始终没有搜查或逮捕他：心理战是双刃剑，实质证据付之阙如，而尼科莱出于教派信徒渴望拥抱苦难的狂热所做的假口供更是搅浑了一切。但波尔菲里直截了当地宣布：凶手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他提出一个交易：主动认罪可获减刑。不仅如此，他几乎以一种温柔的口吻劝导他停止空想，将自己直接交付给生活，去寻求信仰，接受苦难——因为苦难是伟大的事。他预言拉斯柯尔尼科夫不会逃跑，而会自行前来投案。他给了他一两天时间考虑，甚至暗示他或许会选择自杀。

斯维德里盖洛夫将杜尼娅引诱到自己的住处，锁上房门，提出以救她哥哥免于流放西伯利亚为条件，要求她委身于他。她奋力抵抗，他便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全部自白和盘托出，步步紧逼。杜尼娅掏出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左轮手枪开了一枪，子弹擦过他的头皮；第二枪哑了火。他站在那里，等着她杀死自己，她却将枪扔在了地上。他问她是否有朝一日能爱上他，她说永远不会。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把钥匙交给她，放她离去。那天夜里，他给索尼娅和孤儿们留下一笔钱，又去看望他年少的未婚妻，给她留下一大笔财产。在一个噩梦连连、彻夜未眠的夜晚——梦中出现了一个溺水的少女和一个堕落的孩子——他在黎明时分走到一座瞭望塔前，在一个目瞪口呆的哨兵面前举枪自尽。

斯维德里盖洛夫自杀的消息令拉斯柯尔尼科夫震惊不已。他向母亲告别——母亲隐约感到了大祸临头；又向杜尼娅告别——她此时已知晓一切，含泪祝福他甘愿受苦的决定。他依然桀骜不驯，坚称自己唯一的过错不过是未能坚持到底。他走向干草市场，想起索尼娅的嘱咐，在嘲笑的人群面前跪下，亲吻肮脏的大地，然而忏悔的话语却凝结在唇边，无法出口。索尼娅披着那条绿色披肩，远远地跟在后面。在警察局里，他遇到了喋喋不休的"火药"中尉，再次听闻斯维德里盖洛夫的死讯，随即踉跄着走了出去。在门外，他看到了索尼娅那张痛苦万分的脸。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室，终于平静而明确地宣告：是他用斧头杀死了老当铺女人和她的妹妹丽扎韦塔。